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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荒原】我与楼下的流浪猫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0-29 12:33:53
破坏: 阅读:2229发表时间:2014-02-11 19:14:18
摘要:流浪猫

我家楼下的流浪猫,一共三只,一只叫大黄,一只叫大白,另一只也叫大白,区别是一为黄眼珠大白,一为蓝眼珠大白,都是它们的妈妈取的名。
   它们的妈妈,一位五十来岁、退休在家的中年妇女,也是一位七十多岁老太太的女儿、以及一位十八九岁大姑娘的母亲。
   去年初春一天,还上中学的孩子从学校打回电话,说她早上出门时,见楼下绿地里一只小猫怪可怜,要我送些吃的去。我包了两块酱牛肉下楼,找了一圈没有发现。这事纠结在心,写了一首诗:《女儿、老爸、和流浪猫》。其中形容的“绿眼珠子,麻黄皮毛”,是幼时玩伴家那只猫的模样,后来因他家地主出身,被上门抄家的红卫兵打死了。
   一天出门下楼,见一只大白猫,躺在一辆小车的前盖上晒太阳,眼珠半闭半睁,神情慵懒自在。我凑到跟前,意欲看仔细。猫儿抬头,将我上下打量一番,翻身一纵,跳进旁边月季花丛去了。
   又一天,刚迈下楼口台阶,看见白猫在供残疾人轮椅车使用的斜道上趴着。我冲它咪咪两声,它眯眼看我,似有响应。我走过去,隔着铁栅栏,伸手抚摸它的背。它也伸出爪子与我互动,并且调整姿态,尽量趴到我跟前。其毛色纯白,长而细软,却因沾染尘土而发灰。想象洗浴一新,该是何等漂亮。身上的肉还瓷实,不像常饿肚子。
   回来上楼时,开电梯的女人说,那猫是在等吃的呢,楼里有人常拿东西喂它。我赶紧回家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冻肉,切了一点送去。我刚一蹲下,猫就站起来,显见候吃已成习惯。我将肉放在地上,它张口咬咬,却又吐出,不知是不爱吃,还是在细细品味。我去了一趟商场回来,那点肉才不见了。
   又过两日,在楼下的小区路口,见白猫衔着什么东西疾走,嘴下却有一条长线拖地,似要钻出路边的栅栏。我三脚两步赶到栅栏外截它。白猫见我,表情一怔,对恃约莫半分钟,扭头趴在栅栏后一块告示牌下。我又赶紧绕回去,看看就要靠近,白猫站起身,嗖地窜过栅栏,上便道那边去了。竟与我玩了个声东击西。
   一日下雨,刚打开楼口电子门,两只白猫一左一右,趴在门外的台阶上,活像双胞胎,又像看门的石狮子,却是变型的袖珍版。始知一向所见的白猫竟是两只。我蹲下,伸手挠它们的背,一只嗖地跳下台阶,冒雨跑到一辆小车的底盘下,另一只则后退两步,趴在斜道上。
   因此判断,退到斜道上的,便是我用冻肉侍候的那位。外出回来,见它还在那里,又取来一点牛肉干,递到它的口边,它张嘴咬咬,居然吐出,显是不合口味。一只流浪猫,挑嘴如此,匪夷所思。
   猫咪因此让我日益牵挂,整个夏天,傍晚楼下散步,*一要务就是看猫,四下搜搜,总能见着一只,除了在绿地里出入,有时还躺在庭中靠椅上打瞌睡,或蹲在靠椅后的石台上舔爪子,应该是不怕人的那位。我在一首诗《爱一个夏日里的热辣黄昏》中写道:“爱在楼下小花园里,邂逅一只白色猫,咱俩都不说话,只是四目相对出神”,可谓真实写照。
   一天傍晚,左右不见猫踪,正打算坐下看晚报,有女人过来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叫了一声“大白”,一只白猫从我身后嗖地窜出,眼珠子盯住女人的手,猴急得要蹦出来。由是方知白猫的名字,并见识传说中的爱猫女人。女人说,这猫可仁义了,一唤就来,粘人得很,我上哪它跟到哪呢。
   又见一只白猫跳上石台左顾右盼,女人又叫:“大白快来。”那猫前行两步,却站住了,像是不敢过来。我问,怎么还是叫大白。女人解释,虽名字相同,跟前的是蓝眼珠,那边的是黄眼珠。蓝眼珠粘人,而黄眼珠有些怕人。我仔细观察黄眼珠的神态,正是在便道的栅栏前与我对峙并声东击西的那位。
   黄眼珠还是慢慢靠上来,显见虽怕我,对于自己的妈妈,却是深爱着的。女人又唤一声大黄,就像变戏法,在她身后又钻出一只黄猫。女人说,这小东西刚才跑到马路那边去了,因要喂食才唤过来的。看其毛色,倒酷似当年发小家的那只,较之两大白,色泽更光亮些,体态也更肥硕,想是加入流浪圈子的资历尚浅。
   女人从手中袋子里取出些酱色颗粒一一派发。大黄和黄眼珠大白都将嘴凑在地上吃得欢,蓝眼珠大白却仍冲着女人咪咪。女人说,嗨,忘了,这家伙,挑嘴着呢。女人这回拣出的猫粮,比酱色颗粒稍大块些,蓝眼珠凑着女人的手,这才喳喳地吃起来。
   旁边有人打趣,夸女人善心,疼爱她的猫闺女。女人说,甭说善心不善心的,就为这几只猫,每月猫粮好几百呢。我与女人拉起家常,女人说她本人不住楼里,楼里住的是她母亲,但她也住得不远,天天过来看妈时,也就稍带看了几只猫孩子。她妈也极爱猫,只是现在坐轮椅,上下楼多有不便。原来女人喂猫,也有为母尽责的意思。
   听女人如此说,我不免良多感慨。女人及其母之爱猫,说是出于泛爱众生的大慈悲,或母爱之天性,均无不可,她们在令猫咪享受怜爱的同时,未尝不也是为了自己,排解一种人生寂寞。
   流浪猫狗倘佯于人居环境,已成一种社会现象。它们得宠时为人掌上明珠,一旦遭弃而成乞儿,眼巴巴地望人施舍。而有人对于猫狗,爱时召之即来,厌时挥之即去,如此始乱终弃,何其自私!事虽细微,也见人性,对通人性的猫狗冷酷如此,料想对人,也不会好到哪里去。
   猫与人相处,据说已六千多年。很早的家猫出现在今日埃及。曾见介绍,野狼成为家狗,为了捡拾早期人类聚居点的垃圾,野猫成为家猫,则是为捕捉人居环境的老鼠。倘此说可信,对人而言,猫情较之狗意的确别是一种东西,这大约也是猫在人前保持一定独立性,不像狗竭力摇尾乞怜的原因。
   我搜肠刮肚想,猫在历史上都有什么逸闻趣事,只想到一个狸猫换太子,钱钟书的妙语打狗看主人面,打猫看主妇面,说得俏皮,却是本朝典故。倒是东海那边的日本人对猫的关注似更多些,夏目漱石所著、已入世界文学名著之列的《我是猫》,就以一只流浪猫为主人翁,其满腹经纶,冷看人类的阴暗龌龊,颇有些令人捧腹的幽默。另有正当红的村上春树,小说《海边想要治好癫痫病大概需要花多少钱的卡夫卡》写一怪人残酷屠猫,掏出猫心,血淋淋就吞下,不知在日本文化中有什么寓意。
   前些日的晚报上有报道,说有人四处捕杀流浪猫,只为下锅,满足口腹之欲。这人还对记者啧啧赞美猫肉鲜美,不知此君是否粤籍。说来惭愧,猫肉我竟是吃过的,只是早忘却滋味。三年困难时期,我还穿开裆裤。父亲将一只流浪猫打来炖了,村里人都来我家讨汤喝。从古至今也不少人爱吃狗肉,时下并非荒年,反而是有人称颂的盛世,有的地方正是为着打造盛世气象,竟以弘扬传统文化的名义,过起所谓狗肉节。所以倒不用讶异,老广们能将猫儿吃出龙虎斗之类的名头。我所骇怕的是,真到荒年,一旦猫狗都吃完了,再没肉可吃,吃起人肉来,会不会也是特好这一口的人引领的风气?实在说,我对自己也不无忧虑,怕被人吃,更怕去吃人。
   也听说还有人逮住流浪猫,不为吃肉,只为折磨,极尽剥皮、挖眼、断腿之能事,记得一两年前,曾有少妇将自己的虐猫丑行制成视频发到网上,当时只以为是个人变态,近日才知,其中竟有暴利可图,说是世上有人专爱看残暴可爱小动物的画面,有人就投其所好,制成光碟发售,已形成产业。比较起来,殊少创意地只为吃肉而夺命,倒可算仁慈了。
   幸而世上究竟还有人爱猫,可谓流浪猫们不幸中之大幸。我也曾思忖,女人爱猫如此,何不悉数收编家中,也方便照顾?又转念想,或许人家也有难处。孩子早先也曾要养猫,被她妈以制造脏乱、不易收拾,一票否决了。而我的顾虑是,住在高层,猫咪想下楼溜达都不方便。既然己所不欲,也就勿施于人,让猫散放楼下也未尝不可,坏处是还须提放恶人,好处是总算不离地气。
   如今已是冬天,白天还好,早晚户外便有些寒意,趴在楼门口等吃的猫们没精打采,活力大不如前。前天傍晚,见一只大白蜷在绿地中一棵松树的坑里,望去白花花的一团,一动不动,疑心它是不是有了三长两短,一粒小石子扔去,它嗖地跳起来,一颗心也才如石头落地。
   相信有它们的妈妈在,吃喝是不成问题的,但猫咪们去哪里避寒?尤其是想到它们的人中天敌,真是未免揪心。只好想,猫咪未做家猫前,不也一样露天宿地么。如今怎样将圈养的老虎放归自然,成为令动物保护医生头疼的难题,猫咪既号老虎的师傅,如此流浪,抗御天寒和躲避恶人,没准儿又是在为徒儿做示范呢。思绪至此,竟也渐渐释然了。
   写于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四日
   (原是微博文字,以每日一百四十字的篇幅写就,后将二十多天的东西捏合而成。)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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