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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冷若苍生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7:35:23

(一)

南城根是没有暖气的。似乎所有“城中村”都没有暖气。

入冬,薄霜一下,寒意就开始游走了。寒意首先光临的是南城根这样的穷地方,寒意也柿子拣软的捏。毕竟南城根的人,好欺负。

真正的冬天,是在那个头顶白霜卖蜂窝煤的男人的第一声叫喊里,干巴巴来临的。卖媒的男人,黑脸,黑手,黑衣服,连每一寸皮肤的皱纹里也挤满煤渣渣子,整个人,像一颗会叫喊的大蜂窝煤。男人蹬着三轮车,吃力地进了巷子,坑洼不平的路面,颠簸着车子和车里的煤。男人歪着头,扯嗓子喊——蜂窝煤——蜂窝煤——干巴巴的声音,落在干巴巴的空气里。卖媒的,一颗几毛?有人站院子的天井里,喊着问。

两毛八,要不?卖媒的男人一摆手,稳当当把车子停在了门口。

买媒的嫌贵,一分一分压价,压不下去,只好说,不磨嘴皮了,大清早跟你一张嘴磨成干羊皮了,先卸五百颗。买媒的男人腆着肚皮,叉手站门口,摆出一副颐指气使样,一边跟院子其他人聊媒价,一边指挥卖媒的把媒搬到一楼墙角,码整齐。

当然也有人去南明路买散媒,觉得火旺,还便宜。买几化肥袋,叫个车,咣咣当当拉回来慢慢烧。

有了媒,南城根的整个冬天才会暖和一点。要不两三层的民房,夏天能晒热,冬天能冻烂,没有暖气,还真不好过。生了火的屋子,掀起用了几年的旧门帘,进屋去,屋子里黑洞洞,似乎几天时间媒就把屋子熏黑了,不过屋子倒是热乎,一身寒意,被煤炉翻滚的火焰,跳出来,一件件脱掉了。这时有雪,在屋外细细地下,西北风更紧,牛一样嚎叫着。

整个冬天,进南城根,一抬头,满巷子,除了横七竖八的瘦电线,就是一根根烟筒,横插着,烟筒里咕咚咕咚吐着白烟,一粒粒媒水,滴答滴答掉在路上,时间长了,路面黑了一坨子。到了傍晚,夜色下垂,南城根的人开始齐刷刷生火做饭,除了噼里啪啦的炒菜声,南城根完全弥漫在了白乎乎的煤烟里,显得虚幻、遥远。似乎巷子深处的人,都在梦境里飘着,飘出了人间烟火的味道,飘出了流年恍惚的错觉。

(二)

其实说南城根没有暖气又是不准确的。

在南城根巷子南出口,就是供热公司,供应着周围居民楼、单位的暖气。那些齐腰粗的暖气管,七弯八拐,跨过巷子上空灰蒙蒙的天。把一股股热气送到了那些住在高处的人的屋里,送到那些吃财饭的人的办公室,唯独没有南城根的份。

这是讽刺,还是一个玩笑。

每年立冬前后,供热公司的锅炉就烧起了。来来回回的卡车,载着整吨整吨的煤,在巷子出出进进,轰隆隆的车辆,压破了巷子的路面,压塌了路底的下水道。蹬着三轮卖媒的男人,远远看着庞大的运煤车走完了,他才弯着腰,摆着身子,进了南城根,他知道,那些成山的煤,跟南城根的人没一丝关系,他们的暖,要从他身上取。于是,他心里热乎乎的,似乎自己成了一块燃烧的煤。

烧锅炉的南城根,似乎彻夜都在颤抖着,挖煤的铲车,整夜不歇,轰隆隆地叫嚣,工作,震得土皮上的民房晃荡着,晃得东倒西歪。亢奋的铲车,把带着夜色的媒,挖进锅炉,把温暖送给南城根以外的人,那时候,他们的梦,脱衣起舞,欲望勃发,南城根的梦,抱被缩身,虚熬浮生。有起床上厕所的人,一出门,就感觉脚下的楼在抖动,还有远处,嗡嗡作响的锅炉声。撒完尿,上楼,借着生硬的光,眼前就是供热公司的大烟囱,高高勃起,一柱擎天,吐着浓白黏稠的烟,汹涌的白烟升腾着,疯狂着,冲上了天。看烟的人看看自己早已灭火的煤炉,咽口唾沫,钻进被子,紧紧裹了裹,睡着了,他梦见自己坐在大烟囱的白烟上,腾云驾雾,自由自在,没有苦恼,没有悲伤,一直游啊游。

(三)

我在南城根住了四五年,我也没有暖气。或许是懒,嫌麻烦,也从未生过煤炉。我光杆一条,早上出门,半夜才回。我真像一个流浪汉,用更多的时间在游荡,只有晚上,我才把自己暂时寄存在南城根,仅仅是寄存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生个炉子,对于我,毫无意义,于是很多年,我都将就着,凑合着,得过且过着,靠着一床被褥,一张电热毯,一个小太阳,熬过了很多飘雪的冬天。

这些年,没有暖气,煤炉的生活,似乎把我冻麻了,我开始对寒冷反应有些迟钝,三九天,当别人套上棉裤时,我才发现天冷了,要穿线裤了。而相反,我也开始对炎热过分敏感了,没入伏,我就热得活不前了。

当然,也有很多日子是寒冷的,甚至是彻骨的寒。我都清晰的记着,那一天晚上,屋外是澎湃的大风,还有被风撕碎的雪,太冷了。两张被也无法抵御千军万马来袭的寒气,我躺着,冻得耳朵和鼻子生疼,手一摸,像几块冰,都快掉下了。我哆嗦着起来,用枕巾抱住头,又找来棉衣,套上,才熬到了天明。整夜,我都在做梦,一阵梦见我独自一人在茫茫大雪行走,我赤身裸体,身上挂满冰柱,七窍里喷涌着雪片,走着走着,我掉进了冰窟窿,被一条鱼生吞活剥了。一阵又梦见房子着火了,我抱着燃烧的房子,奔跑着,直到火房子把我也燃烧了,我才稍微暖和了一点。

第二天一下床,发现昨晚洒在地上的水,结了一层浮冰,人走上去,打滑。洗脸时,门口脸盆里的水,冻得严严实实。窗口边水桶里的水,也结了冰。没办法,我只好抖着身子,像筛子一样,满院敲门借水。

我的房子确实是冷的,寒气从四周杀进来,团团把我围住,我只好举手投降。很多时候,我一进屋,就关窗锁门,插上电热毯,躲进了被窝,一点不敢在地上逗留。我养的文竹,秋天还生机勃勃,新芽不断,一个冬天,冻死了。我的美人蕉,也被冻死了。别人养的水仙、风信子,到时节准时开花,我屋里冷,过了冬天,过了春节,马上要出正月,才小心翼翼地抽芽吐苞,拘谨无辜地开几朵,生怕冻着。

即便如此,我也还是没有生炉。或许是懒,嫌麻烦,我依旧这么冻着,冻了好多年。把一个寒酸少年冻成了无知青年。或许有一天,我离开南城根,住在了有暖气的房子,但我骨缝里的那些寒冷再也捂不热了,我梦里的那场风雪再也暖不掉了。一个人,把最精干的四五年,交给了一场冷,托付于冷,注定会寒冷一辈子。就如同,一个女人,把花香四溢的年月,交给了一个男人,托付于他,就注定是他的女人。

所以,我注定是一个寒冷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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